邵雍
流传至今的一首脍炙人口的小诗,据传是北宋理学家邵雍所作,题为《山村》,以其清新自然的风格和独特的数字排列方式,赢得了无数读者的喜爱:
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
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
这首诗巧妙地将从一到十的数字自然地融入诗中,用简洁的语言描绘出一幅生机勃勃、宁静祥和的山村画面。在诗歌史上,这类文字游戏作品并不少见,如藏头诗、宝塔诗、数字诗等,但《山村》这首诗却以其独特的魅力超越了其他同类作品,广为流传,“一去二三里”更是成为了许多人的童年记忆,甚至被选入现代小学语文教材。然而,这首题为《山村》的小诗究竟是否为邵雍所作?诗题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不同版本中有的题作《山村》,有的题作《山村咏怀》,还有的干脆无题,这种诗题的不确定性也反映出此诗缺乏确凿的文献依据。
带着这个疑问,我们深入研究了邵雍的著作,特别是其代表作《伊川击壤集》。《伊川击壤集》现存多个版本,其中《道藏》太玄部所收的版本相对完整,中华书局曾据此进行校点整理;另外,《全宋诗》第七册的邵雍部分以明初刻本为底本,并参校了元、明诸刻及《四库全书》本,也较为精审。笔者曾对这些版本进行逐页查阅,但均未发现这首小诗的踪迹。1975年,江西省星子县南宋陶桂一(南宋景定二年正月十六日卒)墓中出土了《邵尧夫先生诗全集》和蔡弼重编的《重刊邵尧夫击壤集》。这两个本子与通行本在卷次、诗作数量和诗歌内容上存在一些差异,补充了二十几首逸诗,具有重要的文献价值。然而,笔者在翻检这些版本时,同样未能找到这首小诗。从内容上看,《山村》也不太像是邵雍的作品。
这首诗以数字的顺序嵌入十个数字,全诗仅二十字,却占据了半数。表面上看,十个数字加上炊烟、村舍、亭台、花等四个意象,构成了一幅春意盎然、岁月静好的山村图景,但仔细推敲,却显得情理不通:烟村四五家,为何亭台却有六七座?而花又怎能只有八九十枝?这显然是为了押韵和嵌入数字而刻意安排的,与现实生活场景并不相符。虽然常说“诗不达诂”,但艺术真实应以生活真实为基础,而在解释这首诗时,我们往往含糊其辞,缺乏深入的解读。
邵雍的诗歌中,有很多与春天相关的作品,如《新春吟》《暮春吟》《芳菲吟》,这些作品大多体现了淡泊放达的道家情怀。邵雍与周敦颐、张载、二程并称“北宋五子”,是隐于市的大隐,而非隐于野的离群索居之辈,其《共城十吟》小序中提到:“予家有园数十亩,皆桃李梨杏之类,在卫之西郊。自始经营十余载矣,未尝熟观花之开,……至今年春,始偶花之繁茂,复悼身之穷处,故有《春郊诗》一什。”邵雍在洛阳定居后,王宣徽、富弼、司马光等先后为其置地、构屋,自命其园居为“安乐窝”,名重一时。邵雍自己的田园就有数十亩,且经营数十载未曾仔细观赏园中的花,很难想象他会“一去二三里”到山里去看四五户人家。而从这首诗作的流传情况来看,它很可能是一首伪托邵雍的民间作品。
通过广泛的文献检索,我们发现“一去二三里”这首小诗较早出现在清代俗曲家华广生在嘉庆、道光年间编纂的俗曲总集《白雪遗音》中。再往前追溯,甚至明代文献中也未见此诗,可见其出现的时间相对较晚。《白雪遗音》嘉庆九年(1804)编订,道光八年(1828)由玉庆堂刊刻,全书二十二万字,分四卷,所收曲词大多採摭于民间单弦角鼓,时调弹词,内容多为街衢里巷的情歌与兴怀之作。其中有一篇《艾叶重发》,化用了这首小诗:
艾叶重发,草木萌芽。闲来无事到故友家,一同到望江楼上去饮茶。走过一去二三里,又过烟村四五家,瞧见亭台六七座,又看八九十枝花。……我看此地好风景,想必就是故友家。故友一见往里拉,拉过草团坐下,童儿倒过一杯茶。茶罢抬头四下观,粉壁墙上一轴画,画的是渭水河边姜子牙。
“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初学把笔塾师,辄书此二十字俾作仿影,迄未察其何人所做也。某村有田舍翁,数家共延一师,设塾庙中,遣子就学,而各家均悭吝束脩,不以时给,先生苦之,乃改前诗云:“一去二三里,东翁四五家,学钱六七百,八九十回拿。”令学生续写,东翁见而大惭,竟夺先生馆。
东家见塾师表达不满,没有自省改正,反而“竟夺先生馆”,寥寥数语将吝啬刻薄的田舍翁刻画得栩栩如生。这种“段子”当时应有不少,能登上报纸的当是滑稽而富有深意的少数。再如1948年《沪西》报登过这样一则《妙喻》:
一去二三里,烟馆四五家。
茶楼六七座,八九十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