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诸多分析中国物流业现状的文章中,我们频繁遭遇一种普遍观点:中国物流成本显著高于发达国家,具体表现为美日水平的两倍。这种论断的主要支撑点在于物流总费用占GDP的比重指标。前些年,该指标曾徘徊在18%左右,如下图表所示,而美日则维持在8%至10%的区间。

进入2017年,中国该数据降至14.6%,虽有所改善,但美日数据变化并不显著,依旧大致维持在8%左右。此时,部分专家指出,这反映了中国物流业管理水平的提升和行业发展的进步。然而,这些说法存在偏差,多数源于个别专家对数据的片面比较,而其他各界在引用时又以讹传讹。更有甚者,近期一些业界知名人士(例如马云、刘强东等)在公开演讲中声称,将在几年内将中国物流费用占GDP的比重降至5%以下,这种说法无疑透露出赶英超美的雄心壮志。但恕我直言,这些大佬对这一指标的含义尚未完全理解。更令人惋惜的是,仍有众多自诩的专家附和这种观点,实在令人费解!暂且不论这一数据是否真能降至5%以下,仅从表述方式上就存在严重误区。中国著名物流学者王继祥曾做过一项深入分析:
假设我们能够完全消除生产物流成本和批发环节的物流成本,仅考虑末端快递包裹的物流成本占销售额比例,根据2017年快递包裹业务收入(扣除非电商部分)超过6000亿的数据,结合商务部最新发布的《2017年中国电子商务发展报告》中网上零售额达71800亿元的信息,可以粗略估算,末端配送的物流成本占销售额比例已远超8%。考虑到当前许多末端城配企业在盈亏平衡点附近徘徊的实际情况,即便要将物流总成本占GDP比例降至5%,仅将末端配送的物流成本占销售额比例降至5%在短期内几乎不可能实现。
在当前中国产业结构未发生重大调整的前提下,物流总费用占GDP的比重并非越低越好。实际上,这一数据可以用更通俗的方式解释,即生产一单位GDP所消耗的物流费用。不同产业对物流的需求存在显著差异,通常工业的原材料运输仓储和产成品运输仓储费用远高于第第三产业。以生产一台10万元的家用小轿车为例,首先需要从澳大利亚进口数吨铁矿粉,经过冶炼炼成钢,还需焦炭等多种原辅料。钢材料运至汽车零部件制造商处进行零部件生产,再运输到主要机场进行总装,最后运至4S店供顾客选购。在中国,这一环节众多,全流程均需各类物流服务,包括供应物流、生产物流、销售物流,仓储环节繁杂,物流费用高昂,占据了一台车成本的很大比例。相比之下,服务业生产十万元软件产品几乎不产生物流成本。因此,不同产业结构、不同产业对物流的需求量存在巨大差异。
众所周知,中国作为全球制造业大国,第二产业即工业在国民经济中的比重仍然较大,尽管近年来第三产业占比迅速提升,但第二产业仍占40%。而美国第二产业占比仅为19%,第三产业占比高达80%。即便在相同的第三产业领域,中国的附加价值也远低于美国。

近期,多位经济学家在讨论第三产业占比过快上升导致我国生产效率下降(第二产业人均效率远高于第三产业)的问题时,指出在第三产业质量不高的情况下,不应过快提高服务业比重。根据常识判断,附加值较低的服务业所需的物流量大于附加值较高的服务业。因此,中美两国产业结构的巨大差异才是两国物流总费用占GDP比重差异的主要原因,而非简单归因于中国物流效率低下。即便中国物流业效率与美国存在差距,这种差距的归因也存在问题。事实上,整体而言中国物流效率相对较低,但在某些领域,中国物流效率并不逊于美国同行。
对于中外物流行业的科学比较,必须遵循同比原则。以中日数据为例。从日本数据来看,2013年日本制造业物流成本占销售额比例,陶瓷、土石、玻璃、水泥等行业的物流成本占产品销售额比重最高,达到8.69%;其次是需冷链运输的食品行业,比重为8.57%;常温运输的食品行业比重为6.01%。综合来看,日本制造业物流成本占销售额比例接近8%。中国与日本进行同口径比较,根据中国物流与采购联合会调查,2014年前后中国制造业物流成本费用率为8.9%,考虑到中国企业物流费用率的下降趋势,目前中国制造业物流成本费用率可能与日本相当。
再回到本文最初的问题:中国物流成本占GDP的比例是美国的两倍,是否意味着中国物流成本比美国高两倍?当然不是!王继祥曾以一个生动例子说明:一家医药企业和一家食品企业同样从上海到北京运输一票100公斤货物,运费均为200元。然而,100公斤药品的零售价格为2万元,而100公斤食品的零售价格为5000元。从这两家企业角度出发,这票货物的运费占收入比例分别为:医药企业1%,食品企业4%。尽管运输单公斤的物流成本对两类企业而言相同,但按运费占收入比例计算,差距高达4倍。物流服务是一个复杂多样的行业,除了运输,还包括仓储、管理、打包、分拣、保价、代收货款等增值业务。理论上,需要对每一项服务费用进行逐项比较,才能得出较为科学的结论。仅比较物流成本占GDP的比例无法全面说明问题。若要从物流成本占GDP比例这一指标中分析中美物流成本的差距,至少需要考虑在单位GDP同等物流量条件下的比较。同时,还需考虑同等物流量的运距、同等仓储作业量及储存时间等因素,进行综合比较。物流成本占GDP比例受三个因素影响:单位GDP的货运量、平均运距、物流费率。在不同的经济结构中,产生同样一美元的GDP所对应的货运量不同;不同国家的地理结构和人口分布对平均运输距离产生显著影响;同样一吨货物运输一公里的物流费率也存在差异。

国内曾有专家对2015年的数据进行分析,指出美国GDP比中国高近一倍,但货运量仅为中国的三分之一不到。每万美元GDP美国仅需7.7吨货运量,而中国需要48.7吨,美国约相当于中国的六分之一。中美经济差异从这一数据中已显而易见。从平均运输距离来看,中美之间差异不大,中国为425公里,美国为552公里,美国比中国多30%。最后从吨公里物流费用率指标来看,中国吨公里的物流总成本为0.09美元,而美国为0.21美元,约为中国的两倍。这一数据将所有物流总成本(包括运输、仓储、管理及其他增值服务)分摊到周转量上,并非简单的运输吨公里成本。从这一指标来看,美国的物流成本远高于中国。
综上所述,无论从哪个角度分析,都不能得出中国物流成本比美国高两倍的结果。实际上,在同口径比较下,中国物流成本远低于发达国家,这才是中国物流成本的真实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