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干饭”这个网络流行语兴起的时候,我其实并不太明白它的具体含义。
毕竟,按照我们老一辈的说法,“不是吃干(读作肝,第一声)饭的”就意味着不是白吃午餐的人。
在江南地区,煮熟的米饭就是我们口中的饭;如果加水煮,书面语称之为稀饭,而在无锡方言里则叫做泡饭。用菜汤煮饭则被称为菜泡饭或者咸泡饭。有些餐馆还会专门提供一种“菜泡饭”——通常是用青菜、蘑菇加上少许虾干搭配米饭,老一辈人尤其偏爱这种吃法。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才逐渐了解到,在一些地方确实存在所谓的“干饭”。
著名学者齐如山曾对此进行过总结:在华北地区的民间传统中,人们会将水煮的米在即将熟透时捞出,然后进行蒸制,使米饭变得干爽而没有水分,因此得名“干饭”。
尽管这个过程颇为繁琐,但在北方乡村的饮食习惯中,由于平时很少搭配汤菜,却又总是渴望喝点稀饭,所以蒸制后的米饭既能满足对干粮的需求,而剩下的米汤则可以作为稀饭;再切一些蔬菜,加点盐,就构成了简单的汤。
记得有一次听刘兰芳老师评书《杨家将》,书中描述杨令公被困两狼山,弹尽粮绝之际,他喝了一碗加了野菜和草根的米汤,然后重新投入战斗——那时的他,恐怕连“干饭”的念头都难以升起。
由此可见,特意将“干饭”与普通饮食区分开来,确实反映了过去民间风俗的细致之处。
曾经有过一种饮食指导原则:“忙时吃干,闲时吃稀,不忙不闲时半干半稀。”这或许是因为干饭的营养更为丰富,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只有在忙碌时才值得吃这种高能量的食物。
汪曾祺先生曾在文章中描写农忙时节的景象,虽然不支付工钱,但会提供丰盛的饮食:一天吃六顿,餐餐都有肉,每顿还有酒。
这可以看作是“忙时吃干,闲时吃稀”的一种奢侈版。
由此可见,过去民间的饮食生活,其实并不轻松。
我父亲年轻的时候,曾被组织派去运河劳动,也经历过类似的“忙时吃干,闲时吃稀”——不过据说他们的待遇相对较好。
据说负责挖掘工作的人,饭里能分到一块排骨,或者肉酿的面筋;后来负责搬运材料的人,饭里则有一块带鱼,外加一些豆子。
如今他已经年迈,即使米饭管够也严格控制着摄入量——他深知精制碳水需要适量,更倾向于粗粮搭配。
想来,这或许就是“干(读作肝,第一声)饭”的历史渊源?
如今流行的“干饭”梗,大概将“干”读作第四声,并将其视为一个动词?
说来,这画面感十足,仿佛有人埋头猛吃,勺子与饭碗碰撞,十分热闹?
当然,这其中也必然带有夸张的成分。
我还记得小时候参加宴席时,总是自诩吃饭又快又猛;我小舅公则笑着调侃我:“你哪里是吃饭快,你是吃菜快啊!”
我想,这个时代或许也是如此。
多数人真正痴迷的,并非吃饭本身,而是吃菜。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再添上米饭。
人们常说有主食才饱,但主食往往只是填饱肚子的过渡。除非那饭是八宝饭、菜泡饭或蛋炒饭,否则互联网上自称“干饭人”的年轻人,又有几个会真正对着一碗白米饭猛吃呢?
干饭与吃菜有着本质的区别。
吃菜的主要驱动力是口腹之欲,是对美食的享受;而吃饭的主要驱动力则是饥饿,是解决身体能量需求的方式。
十七年前的夏天,我前往旅顺,在某个树林旁,看到一座正在修建的拱门式建筑,几个工人在那里吃午饭。
夏日炎炎,工人们穿着汗衫,蹲在树荫下。每人手里都拿着一个直径约半米的碗,埋头吃饭。我看着他们,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干饭”——比如我们无锡,每天吃饭时,小碗盛着米饭,用筷子扒拉一口饭,再夹个菜,喝口汤,慢悠悠地吃,这叫吃饭。如果吃得太急,或者碗里只剩下最后几口饭,就会端起碗快速划拉两下。
而那几位工友的表现则完全不同:
他们脸埋在碗口,嘴紧贴着碗边,快速地扒拉;嘴离开碗口时,腮帮子鼓鼓的,正咀嚼着,喉头上下滚动,还有人还能腾出嘴来交谈,其他人则一边嚼着一边点头,表示已经吃完这一口了,然后哐哐哐地继续埋头猛吃。我留心观察他们吃的食物,似乎就是米饭,外加一些荤素搭配,但主要还是米饭。他们的腮帮子塞得满满的,嘴边还沾着饭粒,用筷子一点,饭粒就吸进了嘴里。
动作幅度大,速度快,动静十足,看着就让人感觉饭菜格外香。
吃饱后,他们把筷子横放在碗上,大概是等着别人来收拾,然后蹲着抽烟。不抽烟的则站起来,慢悠悠地活动着胳膊。与刚才那股吭哧吭哧、稀里哗啦的劲头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那份吃饭的劲头,显然不是将吃饭视为可有可无的消遣,而是将其看作实实在在的生活必需。
他们对食物的态度,既认真又虔诚,还带着一丝粗犷的热爱。
如今回想起来,这或许就是“干饭”的真谛。
后来在电视剧《大宅门》中,有一幕非常精彩的情节。
由陈宝国饰演的白景琦,白天被日本人惹恼了,晚上回家后,看到一群不识人间疾苦的孙辈们不肯吃饭,他怒了。
于是叫来一个擅长吃的体力劳动者,由郑老屁扮演的赵小锐——这位老《水浒传》中的李逵——来吃。
郑老屁默默地,用一个大脸盆,将满桌的食物汇聚在一起,然后蹲着吃完了。
那些不识人间疾苦的孩子们目瞪口呆,而白景琦则笑逐颜开:“这才叫吃东西!去账房领赏钱吧!”
这幕戏真是精彩绝伦。
真正经历过饥饿,并且长期只能吃稀饭的人,自然会明白:
一般饥饿的人,会被加了调味的菜所吸引。比如色泽油亮的红烧肉,比如红辣辣的油泼面,比如咖喱牛肉与红焖栗子鸡的混合风味。
而那些饱食终日的人,看到这些可能反而会觉得腻。就像《武林外传》中,佟湘玉与韩娟打赌时自嘲:“天天红烧肉,顿顿女儿红,这哪是人过的日子啊!”
但真正饥饿过的人,远离碳水化合物太久的人,会对米饭产生强烈的渴望。此时,味道已经不再重要,身体只需要补充碳水。一碗好米饭已经足以让人兴奋;如果再拌上一些油,就能让人吃得停不下来。
当然,如果哪天吃饱了,回头再看,可能会觉得“这东西又淡又油,怎么吃得下去?”——那大概就是没有真正经历过饥饿吧。
就像《我爱我家》中,穿越回1974年的和平所说,她最想吃炸馒头片,“再裹上厚厚的芝麻酱,再裹上厚厚的白糖……”
之前提到打工人那个梗时,曾说过一句话:
最辛苦的体力劳动者,很多没有时间在社交网络上自嘲为“打工人”。
类似的,在社交网络上自嘲“干饭人”的,与现实生活中那些真正会脸贴饭碗、拼命“干饭”的最辛苦的劳动者,应该也不完全相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