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传世之作,并非取决于篇幅的短长,亦非评判其对错的标准,其核心价值在于是否真实地传递了情感,即便那份表达显得冷峻,甚至直白到近乎残酷。
譬如《我的叔叔于勒》,这部在教材中并不占据突出位置的短篇小说,其平实的叙述方式实际上超越了青少年时期的认知局限。当时我们被简单归纳的中心思想,如今回想起来不免令人哑然失笑。
莫泊桑的作品拥有独特的艺术风格,他洞悉了人间虚伪与浮华背后的戏剧性破灭,并将这种景象作为他笔下浮世绘的主要题材。
他的那些截取生活瞬间的短篇故事,通过对当时社会风貌某个侧面的白描手法,传达出一种日常状态下的荒诞感或悲悯之情,看似平淡却暗藏玄机,在符合常理的情感推进中最终呈现令人瞠目的结局,从而引发读者深入思考。例如中学课本中收录的《我的叔叔于勒》,就鲜明地展现了他短篇小说的这种显著特征,结局的反转出人意料,在这样的强烈对比中将隐含的批判意味和悲悯之情不着痕迹地展现出来。
故事情节看似简单,以未成年人的视角讲述了一个关于金钱与亲情交织的故事:
小说中,我的叔叔于勒从曾被视为全家的希望,最终沦为噩梦,这样的结局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年轻时,于勒是个不务正业的人,将家产挥霍殆尽后不得不远走他乡。到了美洲后,他时来运转赚了一大笔钱,于是写信给他的哥哥菲利普一家表示要报答。这封信成了“我”全家人的希望,而这封信带来的影响远超想象,甚至“我”的二姐也因此找到了理想的伴侣准备结婚。一家人在欢欣鼓舞之余,决定前往哲尔赛岛旅行,而这次旅行成为了美梦破灭的关键节点。在船上,他们发现了一个长得像于勒的贫穷老者卖牡蛎,经过谨慎的核实后确认正是那个曾经发迹的于勒。这样的打击如此突然,梦想瞬间化为泡影,最后全家偷偷改乘圣玛洛船返回,以免再次遇见落魄的于勒。
课本中的这篇小说就此画上了一个悬而未决的句号。
莫泊桑在场景描写和情节构建中展现出高超的掌控力。在字里行间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淡淡情感耐人寻味。小说将金钱对贫困人群生活的影响描绘得栩栩如生,正是因为贫困才导致了亲情的疏远,这种状况在当今社会生活中屡见不鲜。在“一个小目标”就能让普通人望尘莫及的背景下,莫泊桑的这篇小说无疑具有超越时空的典型意义,贫穷究竟是如何限制了人们的想象力。
小说中对“我”的家庭那种拮据的描写,只是选取了几个日常生活片段来诠释:
那时家里样样都要节省,有人请吃饭是从来不敢答应的,以免回请;买日用品也是常常买减价的,买拍卖的底货;姐姐的长袍是自己做的,买15个铜子一米的花边,常常要在价钱上计较半天。
多年以前,在上个世纪,当读到这段时并没有太多的感触。从某种意义上说,当时的农村中的物质生活比书中描述的更贫瘠,甚至过年都未必能做一套新衣的时代,对书中这样的描述并没有觉得有多么难以忍受。而今看来,在物质丰富的今天,回望当时年少时的不解和困惑,有一种释然后的理解。
有些书,有些小说,读的时候未必真能理解其中的深意。不仅与年龄有关,更与所处的那个时代的境遇有关。总是不自觉地这样想,而今的孩子们在读这篇小说的时候,会比当初的我们理解的更深刻,这种题外之意似乎有离题之嫌。不说也罢。
再次阅读这样一篇小说,才忽然明白。当初书中的“精简版”的《我的叔叔于勒》其实只是一种主题先行的线性思维模式。
这篇小说被删除的开头这样写道:
一个白胡子穷老头儿向我们乞讨小钱,我的同伴若瑟夫·达佛朗司竟给了他五法郎的一个银币。我觉得很奇怪,他于是对我说:
这个穷汉使我回想起一个故事,这故事,我一直记着不忘的,我这就讲给您听。事情是这样的……
而在最后的结尾,莫泊桑呼应被删除的开头而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此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我父亲的弟弟。
以后您还会看见我有时候要拿一个五法郎的银币给要饭的,其缘故就在此。
这被删除的开头和结尾,去掉后并不影响这个小说故事的完整性,但就主题而言这种删减掉的开头和结尾,才是莫泊桑真正想表达的那层超越故事本身的主旨。其实这样的主旨在这篇精简版的《我的叔叔于勒》中也隐约可见,比如“我”自作主张给了叔叔于勒10个铜子的小费,并且在内心深处默念着“这是我的叔叔,父亲的弟弟,我的亲叔叔。”与删除的开头和结尾一对比,这种看似不经意的细节才是莫泊桑所重点想表达的一个关键点。其主旨真实地隐藏在这样的细节之中,而绝非那种所谓的批判小市民的自私自利这样的看上去理所当然的论点。这种主旨是超越批判的一种悲悯情怀,以及在这种情怀之中所体现的人性之善,这才是他这篇小说的最重要的价值所在。
当年读书时之知道莫泊桑是世界三大短篇小说巨匠之一。
其实,若干年后,才了解到莫泊桑并不是一个没有故事的男同学。
他出生于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父亲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因为自己的贵族身份而与母亲成婚,但不久之后就因为那种放荡不羁而分居。这样的家庭状况对莫泊桑潜移默化的影响在他身上刻下了深刻的烙印,年少时就经常目睹父母之间的争吵,养成了他叛逆的性格,加上十八岁那年在恋爱上所遭受的挫折,使他更是走上了放纵自我的道路,他的个人感情生活似乎成了他父亲的翻版,一生流连于花丛之中,却从不沾染分毫,这种放荡不羁沉湎酒色的生活使他年仅四十三岁便英年早逝。
这样的人生经历注定着他骨子里有着一种敏感而脆弱的个性,对社会对人生有着自己独特的观察和思考角度。很显然,他笔下的短篇小说外在的批判性其实源自于内心之中对人性之中美好的一种向往和追求,使的他下笔温柔不肯都太狠,比如《我的叔叔于勒》这篇小说也不例外,批判性只是一种自然情绪的流露,而他最在意的还是那出于人性之中良善一面而带来的悲悯情怀。
重读这篇小说,我甚至在想,那个潦倒不堪的于勒是否其实也已经认出了他哥哥全家而故意视而不见呢?
莫泊桑没有给出答案,这样没有答案的结局才是最真实的一种常态,就像从此之后他们全家再也没有见过他叔叔于勒一样。这样的一种安排其实某种意义上说也是悲悯情怀的一种不经意的流露,善良是一种不需要声张的美德,只要心中存在这样的善念,就能够坦然地面对人生的起起伏伏,就能够坦荡地面对人世的是是非非,然后以一种从容的姿态度过这漫漫的人生之路。
归根结底,文学即人学。
一篇伟大的小说总是从不同的角度给人以启迪,莫泊桑这篇短短的小说,无论从那个角度诠释和解读,都有着令人着迷的魅力,但追溯这种魅力的源头,乃是对人性的观照,尤其是对人性之善的礼赞。读懂了这其中的奥秘,从某种意义上说,也就读懂了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