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品读经典诗篇
宋神宗熙宁四年,即公元1071年,苏东坡因不赞同王安石推行的新法,遭到王安石的排挤,于是主动请求离开京城,出任杭州通判。
两年之后,苏东坡游览杭州九仙山时,听闻了一个流传的故事:
五代十国时期,吴越国国主钱鏐一生征战,英勇非凡,唯独对自己的夫人吴氏极为宠爱,关怀备至。
钱鏐建立吴越国后,他的王妃吴氏因为思念故乡,每年春天都会回娘家小住一段时间。每当临近寒食节,吴越王就会给夫人写一封信,信中只写下一句:田间野花盛开时,你可以从容归来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当地百姓都知道了这件事。因此,每当王妃乘坐华丽的马车归来时,人们都会在春意盎然的道路两旁等候,希望能一睹王妃的风采。
公元932年,吴越王钱鏐病重,临终前嘱咐大臣,不要惊动王妃,等到田间野花盛开时,按照惯例将书信寄达即可。
在这一年的寒食节前,王妃归乡,百姓们十里相迎。然而,这一次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悲伤,因为他们知道,这是他们的王最后一次写信给王妃了:田间野花盛开时,你可以从容归来了!
苏东坡对钱鏐非常敬佩,曾手书《表忠观记》,高度赞扬钱鏐的功绩。因此在听到这则故事后,就挥笔写下了《陌上花》三首:
田间野花盛开蝴蝶飞,江山依旧而昔人已非。
遗民多次垂垂老去,游女长歌缓缓归。(其一)
田间山花无数开,路人争看翠軿来。
若为留得堂堂去,且更从教缓缓回。(其二)
生前富贵草头露,身后风流陌上花。
已作迟迟君去鲁,犹教缓缓妾还家。(其三)
今天我们要解读的,就是这“陌上花”第三首,也是苏东坡在他人生37岁时的深刻感悟。未到不惑之年,而人生已近不惑。
诗文的大意可以理解为:
生前的富贵,就像草尖上的露水,随风而逝,遇阳则干,短暂而又易逝。不同的是,你有权选择如何度过这一生,是忙碌奔波,追名逐利,忽略了世间的温情,还是像吴越王一样,即便身为国主,也不忘糟糠之妻,留传千古美谈;
人这一辈子,最好的修行就是善待枕边人,吴越王英雄一生,沙场驰骋,临终前不忍爱妻悲痛,直到春日花开,才让妻子缓缓归家。这样的爱,才是世上最温柔、最温暖的爱,值得用一生去守护。
诗中“已作迟迟君去鲁”之句,化用《孟子·尽心下》,其中有载:孔子之去鲁,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
父有父之道,子有子之道,为母则刚,为妻则柔,钱鏐为一国之君,在遵循君王之道的同时,也是一个好丈夫。
而夫之道,不外乎对妻之念、之惜。
我们都知道,苏东坡有一首传唱千古的悼亡词《江城子》: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苏东坡的妻子王弗,卒于公元1065年,当时她只有27岁。
自苏东坡写下这组《陌上花三首》,王弗已经离世整整8年。8年时间,转瞬即逝,当初他们在唤鱼池前结缘,留下“抚掌唤鱼”的典故,成为一时佳话。
奈何天意弄人,婚后10年,王弗因病去世,而当时苏东坡远在京师,未能陪伴。因此苏东坡亲手为爱妻撰写了墓志铭:
“君得从先夫人于九泉,余不能。呜呼哀哉!余永无所依怙。君虽没,其有与为妇何伤乎。呜呼哀哉!”
不难想象,当苏东坡游九仙山,从当地人口中听闻钱鏐与妃庄穆夫人的故事后,内心该是怎样的波澜起伏。
有些伤痛是慢慢蔓延的,它来得不够猛烈,但总是能在特定情境下让你潸然泪下。正如苏东坡,当他望着九仙山秀丽的景色,或者西湖苏堤畔那一排排杨柳时,一定在想:我始终觉得,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应该是两个人。
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感慨,苏东坡才想到了人之生死:生前富贵草头露。
曾经,他与王弗也有“夜窗投花”的美好回忆,甚至几个世纪过去了,岷江中岩山门外,那一片郁郁葱葱的“飞来凤”仍让许多痴情的男女感动落泪。
也许在苏东坡想来,如果自己不是那么执着于仕途,就有更多的时间陪伴妻子,那么那一夜,他隔窗而掷的“飞来凤”,就会是他的:身后风流陌上花!
奈何,奈何,这世间的道理,往往要在我们失去一些东西后才能领悟。
因此,我们都要学会珍惜缘分、珍惜他人、珍惜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