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子怎么就过得这么快呢?”我轻轻抚摸着那张已经泛黄的全家福,婆婆慈祥的面容在脑海中浮现。
妈妈在一旁轻轻叹息:”有件事想了四十多年,至今想起来心里还是暖洋洋的…”
1984年的春天,街道上还飘着洁白的梨花雪。自行车清脆的铃声此起彼伏,早市上卖咸菜的大娘热情地吆喝着,空气中弥漫着刚出炉油条的诱人香气。
那时我在纺织厂担任挡车工,每天天不亮就要骑着那辆有些破旧的自行车赶去上班。车铃的声音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清脆,但我却始终舍不得更换。
车间内总是传来机器轰鸣的声音,震得耳朵有些发麻,手上总是沾满棉絮,晚上回家时头发上还残留着纱线的味道。
那个年代,一个月的工资只有四十多元,但我却觉得那比蜜还要甜美。每个月发工资时,我都会第一时间将钱交给妈妈。
车间里的张大姐经常对我说:”小杨啊,这么年轻就如此懂事,把工资都交给娘家,真是个好姑娘。”
我只是微笑着回应,心想这本来就是应该的。娘家有两个伯伯,他们的生活都不太宽裕。
大伯家住在乡下,屋后是一片广阔的麦田,春天时麦苗青翠欲滴,微风吹过,宛如绿色的海洋。家里有四个女儿,老大巧云性格坚强,高中毕业后就渴望考上大学。
然而那年交报名费时,大伯愁得一夜没睡,屋子里烟雾缭绕,大伯媳妇偷偷地抹着眼泪。最终还是没有让巧云报考,那几天,巧云总是独自一人坐在麦田边发呆。
二伯家的生活更加艰难,前年二伯患上了重病,卧床了三个月。家里已经借遍了所有亲戚,甚至卖掉了箱底的棉被。两个女儿慧慧和小梅的学业几乎无法继续。
记得那年腊月,我回娘家时,外面还在下着小雪。大伯正在寒风中修补屋顶,瓦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的身体不时地冒出白色的热气。
院子里,大伯媳妇正在灶台前生火,锅里煮着稀粥,散发出一股红薯的香甜。她的双手冻得通红,仍在努力地往灶里添加柴火。
慧慧和小梅穿着打了补丁的棉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却依然笑着招呼客人:”大爷,我们家的红薯特别甜哦。”
那天晚上,我躺在冰冷的炕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睡,一整晚都在思考着如何帮助家里。隔壁房间传来大伯媳妇的咳嗽声,让我心里感到一阵酸楚。
我爸是一名拖拉机手,整天满身机油味。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回来还要为大队的机器进行维修,偶尔还会做一些额外的零工来赚取外快。
有一次他修机器时,半夜被齿轮划破了一道口子,疼得直冒冷汗,但第二天天不亮又去开拖拉机了。妈妈心疼地说:”你爸这双手,一年到头都没干过干净的事。”
爸爸却笑着回答:”没事,多挣点钱,让闺女给娘家添点光。”说这话时,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婆婆在县城的财政部门担任会计,别人都说她是”铁算盘”。但我知道,她的心比谁都柔软。平时省吃俭用,自己的衣服都是补了又补。
有一次看见我把工资都给了娘家,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多包了几个饺子给我,还特意放了一个荷包蛋。那天的饺子格外美味,我至今都无法忘记。
那年的冬天特别寒冷,纺织厂的暖气管道出现了故障,车间里冷得像冰窖一样。我冻得手指僵硬,但仍坚持工作。右手的大拇指都裂开了口子,疼得直冒冷汗。
婆婆知道后,二话不说就把她珍藏已久的羊毛衫送给了我。那是她最好的一件衣服,过年时都舍不得穿。
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妈,这太贵重了。”她只是摆摆手:”你这孩子,总是心疼别人,也该心疼心疼自己。”说完,还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红花油,让我涂抹手上的伤口。
没想到那年三八节前夕,婆婆突然来了。她二话不说就拉着我去县城,说是要给我买件新衣服。
到了金店,我才明白她的用意。柜台里的金戒指在灯光下闪耀着光芒,价格标签上的数字让我大吃一惊。要知道,那会儿一个金戒指的价值可相当于我们家小半年的收入。
“试试这个。”婆婆指着柜台里的金戒指。我连连摆手:”太贵重了。”但婆婆执意要买,一下子就挑选了五个。
售货员都惊讶地看着我们,大概是没有见过一次买这么多金戒指的。婆婆却一点也不在意,掏出一叠早已准备好的钱。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忐忑不安。公交车上,婆婆小声说:”两个给巧云她们姐妹,两个给慧慧小梅,剩下一个你自己戴。”
“这得多少钱啊!”我眼眶都红了。婆婆拍拍我的手:”你爸早就跟我说了,你这孩子,工资都给了娘家,自己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
那一刻,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记得小时候,大伯二伯经常来我们家帮忙干活,他们的女儿就像是我的亲姐妹一样。
这些年,看着她们因为家境困难,连上学都成了问题,我的心里也不是滋味。没想到婆婆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第二天一早,我就赶到大伯家。院子里晾着几件打了补丁的校服,巧云正在灶台前煮稀饭,锅里飘出阵阵红薯的香气。
看见金戒指,大伯媳妇又惊又喜:”这…这太贵重了。”巧云和妹妹小红激动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两个人手拉着手,说不出话来。
到了二伯家,慧慧正在煤油灯下给妹妹补习功课。二伯坐在炕头上,看见金戒指,老泪纵横:”你婆婆…真是个好人啊。”
二伯媳妇抹着眼泪说:”有了这个,慧慧和小梅的学费就有着落了。”两个女孩小心翼翼地试戴着戒指,眼里闪烁着光芒。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巧云考上了师范学校,临走那天,特意戴着金戒指去拍了张照片。照片里她笑得那么灿烂,就像盛开的向日葵。
小红也考上了卫校,毕业后在县医院当了护士。每次值夜班,她都会摸摸手上的戒指,说这是她最大的动力。
慧慧和小梅更加努力,一个考上了财经学院,一个去了师范学校。毕业那天,她们都戴着那枚金戒指,说这是她们最珍贵的护身符。
婆婆知道后,高兴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连着好几天都哼着小曲。那段日子,她脸上的皱纹都像舒展开来。
每逢过年,四个侄女都会回来,手上戴着那枚金戒指。她们总说,这不是普通的首饰,而是改变命运的金钥匙。
婆婆就坐在炕头上,笑眯眯地看着她们,说:”都是俺的好孙女。”她的笑容比金子还要耀眼。
去年,我们为婆婆庆祝八十大寿。四个侄女齐齐给婆婆磕头,她们的孩子也都来了,有的已经上大学了。满屋子都是欢声笑语,喜气洋洋。
看着这一幕,我突然想起了那年腊月的寒风,想起了爸爸油腻的手,想起了婆婆给我买戒指时的笑脸。突然意识到,四十年就这么过去了。
前几天,我又翻出了那枚戴了四十年的金戒指。戒面已经磨得发亮,但那份情意,却比金子还要珍贵。
。”她说得对,那是一份改变命运的礼物,是一份永远的温暖。
时光飞逝,物是人非,但那份深厚的亲情,却永远铭刻在我们的记忆里。那时候的日子虽然清贫,但处处都闪烁着真情的光芒,温暖了一家人的心。
我轻轻摸着戒指,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飘着梨花的春天。有些东西,看似普通,却能温暖一辈子;有些情意,平淡无奇,却能照亮漫长岁月。
这份情,这份爱,就像这枚金戒指一样,永远闪耀着温暖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