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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记承天寺夜游闲人赏析与解读

苏轼作为宋代文学的杰出代表,其文学成就独树一帜,而他的《承天寺夜游》更是以精炼的文字展现出深邃的意境,历经千年仍备受推崇。那么,这篇作品的魅力究竟体现在何处呢?

《承天寺夜游》全文如下: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脱下衣裳准备入睡时,恰逢月光透过窗户洒入,我欣然起身出门。想到没有可以共度欢乐的人,便前往承天寺寻找张怀民。怀民也未入睡,于是我们一同在庭院中漫步。庭院地面宛如一潭清澈的积水,水中水草交错纵横,原来是竹子和松柏的影子。哪个夜晚没有月光?哪里没有竹子和松柏?只是缺少像我俩这样清闲的人罢了。

月亮这一意象在文学中象征着阴性特质。如果说太阳的壮美是阳刚之美的体现,那么月亮的柔美则是阴柔之美的代表。月光是博大而包容的,是温柔而宁静的。

当游子身处异乡时,会望着明月思念故乡,正如李白所言“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当人们心情低落时,会借月色静心思索,如张继的“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当亲人离别之际,会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寄托思念之情。

月光使人沉静,引人遐思,它那宁静而纯洁的美感令人陶醉。“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相逢秋月满,更值夜萤飞”,“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这些诗句无不展现着月色的迷人。

在苏轼笔下,月光更显清澈纯净。他在《承天寺夜游》中对月的描绘,巧妙地融合了正面描写与侧面烘托的手法。

首先来看侧面描写。故事开始时,苏轼本已准备就寝,却因“月色入户”而心生喜悦,于是“欣然起行”,换上衣服准备赏月。如此美好的月色,独自欣赏未免可惜,苏轼渴望有人能分享这份喜悦,于是前往寻找张怀民。那么,这晚的月色究竟有多迷人,值得他放弃睡眠、专程寻友?苏轼尚未明言,但通过侧面烘托,已成功勾起读者的好奇心。

接着,苏轼展开正面描写月色。“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寥寥数语将月光之美展现得淋漓尽致:乍一看,庭院地面仿佛一片清澈的积水,水中还有水草交错,仔细观察方知,原来是月光与竹柏树影的交融。至此,意境豁然开朗,一个空明澄澈、虚实相生的月夜景象跃然纸上。“空明”一词不仅描绘了月色的明净,更让读者感受到月光仿佛洗净了世间的尘埃,使人的心境也变得清澈无暇,烦恼尽消。

此刻,不仅月色迷人,人与景也恰到好处,唯有苏轼与张怀民。月夜本就宁静,即便有友人相伴,也无需过多喧闹,以免打破这份静谧。两人已足够,更何况,真正的知音,一个便足以慰藉心灵。月光下,只有两人漫步庭院,抬头望月,低头思月,没有官场争斗,没有世俗纷扰,只有无边的月光与自由驰骋的心境。

一切都恰到好处。

宋代文坛素有结盟的传统。文坛领袖欧阳修曾对苏轼的文章赞不绝口,他在《与梅圣俞书》中写道:“读轼(苏轼)书,不觉汗出。快哉快哉!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也。”

在乌台诗案之前,许多文人仰慕苏轼的才华,若能获得苏轼的赏识或指点,被视为莫大荣幸。苏轼门庭若市,慕名而来的文人络绎不绝。谁能踏入苏轼的门庭,无不欣喜若狂。

然而乌台诗案之后,门庭冷落,车马稀少。苏轼被贬出京时,昔日挤破门槛的人早已消失无踪,唯有张怀民愿意为他送行。这并不令人意外,乌台诗案中苏轼被诬以谋反罪名,人以群分,谁愿与他结交,生怕惹上麻烦。尽管风波已平,苏轼自身幸免于难,但他人的恐惧仍在。他人的自保心理可以理解,但人们前后态度的巨大反差,苏轼心中难免感到孤独与世态炎凉。

此时,不趋炎附势之人少之又少,而月亮正是其中一位。“月色入户”,月亮真是一位良友,它不计较苏轼的贬谪身份,这份真挚难能可贵。

还有一位能在友情上给予苏轼慰藉的人——张怀民。在如此困境中,能与自己心意相通的友人已不多见,而张怀民恰好在此。此时他也被贬至黄州,两人心意相通,在这个美好的月夜都不愿入睡,知音难觅,此刻不正是遇见知音之时?于是两人结伴赏月,互不嫌弃。

顺境中的友情固然珍贵,而逆境中的友情更为难得。身处困境仍能找到心意相通的朋友,实属一大幸事。

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十有八九。而苏轼总能在逆境中寻找生活的乐趣。他的思想融合了儒释道三家,他曾说“初好贾谊、陆贽书,论古今治乱,不为空言。”后读《庄子》又觉得“今见《庄子》,得吾心矣!”,之后又接触佛家经典,“后读释氏之书,深悟实相,参之孔、老,博辩无碍,浩然不见其涯也”(见《亡兄子瞻端明墓志铭》)。这样,儒家的思想使苏轼在顺境时积极入世,正是这一思想,他建造了苏堤,被贬至最南方的荒凉之地时,仍能与当地百姓一同劳作,共同制造农具(见《苏东坡传》)。而佛道的思想则让苏轼在逆境中保持平静,安之若泰。

乌台诗案之后的苏轼,看透了人情世态,也学会了收敛锋芒。月的静谧之美,恰如他淡泊的心境。人生中有许多美好的事物值得欣赏,乐趣无处不在,何必局限于官场?

在创作《承天寺夜游》时,苏轼的身份是黄州团练副使,一个有职无权的闲职。在宋代,团练副使是安置被贬官员的职位,相当于八品官员,无权签署公文。但这又何妨?苏轼在生活的各个角落都能发现乐趣。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一顿美食也能带来无限欢愉,让人感受到生命的满足,这样的人,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呢?

远离朝堂,苏轼获得了更多自由,“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美好的景致无处不在,只是缺少像自己和张怀民这样不追逐名利、能从容欣赏风景的人罢了。

所谓心胸宽广,不过是懂得随缘自适。

苏轼的一生并不平坦,在王安石推行新政时,由于用人不当导致诸多弊端,苏轼直言批评,被改革派视为守旧派;而当新政废止,守旧派以为苏轼是“自己人”加以重用时,他又认为新政有可取之处,不应全盘否定,再次被视为反对派,再次被贬。因此苏轼的丫头朝云说苏轼“一肚子不合时宜”(见费衮《梁溪漫志》),苏轼自嘲“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见苏轼的《自题金山画像》),但无论身处何地,苏轼都展现了随缘自适的性情。

在《我的情绪为何总被他人左右》一书中,著名心理学家埃利斯指出,影响我们心境的并非事件本身,而是我们对事件的认知。正如一句名言所说“没人能打败你,除非你愿意”,同样可以理解为:没人能使你悲观,除非你愿意。苏轼便是一个无人能让他悲观的人。

即使身处黄州,故交零落,苏轼仍能在自然中寻找人生的乐趣,《承天寺夜游》正是这一性格特点的体现。本文的魅力不仅在于描绘了澄澈如水的月光,更在于那难得的友情和苏轼淡泊的处世态度,这些元素共同吸引着无数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