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在周游列国结束后返回鲁国,依据鲁国史官编纂的《春秋》进行了系统的整理与修订,最终形成了新的《春秋》版本。这部著作也被称为《春秋经》、《麟经》或《麟史》等多种名称。
孔子创作《春秋》的主要目的,正如孟子所言,“世道衰微,道德沦丧,邪说异行泛滥,臣子弑杀君主的案件频发,甚至子弑父、弟弑兄的现象也屡见不鲜。孔子对此深感忧虑,因此撰写了《春秋》。”即通过著书立说来“褒贬善恶,明辨是非”。
可以说,《春秋》一书反映了孔子对当时社会现象的主观认知,它并非追求所谓的“客观性”。然而,“史”记录的是已经发生的真实事件,无法进行选择性的忽略,因此孔子在“写史”时采用了“准确而独特”的用字方式来表达自己的褒贬情感,这种写作手法就被称为“春秋笔法”。
由于《春秋经》的文本篇幅相对简短,后世学者对其内容产生了不同的解读。为了阐释这些解读,学者们纷纷对《春秋经》进行注解,形成了所谓的“传”。据《汉书》记载,西汉时期《春秋经》学派的“传”共有五家传世,分别是:《左氏传》、《公羊传》、《穀梁传》、《邹氏传》和《夹氏传》,共计11卷。后来,《邹氏传》与《夹氏传》相继失传,剩下的三家“传”被后人合称为“《春秋》三传”。
关于“春秋笔法”,简而言之,就是对同一事件或事物使用不同的用词来表达“褒贬”的态度。而且,《春秋经》在用字上非常吝啬,对于“好事”的记载较为详细,而对于“坏事”则极为简略。
以下是一个具体的例子:
《春秋》僖公二十八年记载:“冬,公会晋侯、齐侯、宋公、蔡侯、郑伯、陈子、莒子、邾子、秦人于温。天王狩于河阳。”
鲁僖公二十八年对应的公元前632年,这一年发生了晋楚“城濮之战”,最终晋国取得胜利,晋文公在践土(今河南原阳)举行了会盟。
需要注意的是,各国的排序与称呼具有一定的讲究,首先是盟主晋国,其次是齐国,然后是宋国,宋国在周朝的爵位仅低于晋国和齐国,被称为“公”,地位较高。
此外,“秦国”在文中被称作“秦人”,这是因为在春秋前中期,中原地区将秦楚视为蛮夷,对他们的国君不会使用正式的爵位称呼,而是用“秦人,楚人”等称谓,这实际上是一种蔑称。
重点在于最后一句话,“天王狩于河阳”,这里是对周天子的一种避讳。
《左传》对此的解释是“这次会盟,晋侯召见了周天子,让各诸侯国共同朝见,并且安排周天子进行狩猎。孔子说:‘以臣子的身份召见君主,是不符合礼制的。所以史书记载为:“天王狩于河阳。”意思是周天子的狩猎活动并非在河阳举行.而且是为了彰显周天子的德行。’”
由此可见,这次会盟是由晋文公发起的,周天子的参与是“被迫”的,即以“臣召君”的形式进行,孔子认为这种行为不合礼仪,因此用“狩”字来避讳周天子的参与,将其描述为去狩猎。
这种用字方式也被后人借鉴,例如北宋的宋徽宗与宋钦宗被金国俘虏带到北方,宋人为避讳,用“北狩”来代替,意思是这两位皇帝到北方去打猎。
再比如《春秋·隐公十一年》“冬,十有一月壬辰,公薨。”
“薨”,在古代是指诸侯之死。后世有封爵的大官之死也称为薨。如果对鲁国史有所了解的话,应该知道鲁隐公是被“杀”的,用字应该是“弑”。
鲁隐公原本是庶子,没有继承权,但由于太子允年幼,鲁隐公代为掌管国政。鲁十一年(前712)冬,公子挥找到鲁隐公,提出:“百姓都拥护你,你就可以永远做国君。我愿意替你杀死太子允,你让我做宰相。”
公子挥的意思是,自己可以替鲁隐公杀死太子允,这样鲁隐公就可以永远做国君,但条件是让他担任宰相。
鲁隐公拒绝了,说:“有先君的命令。我因为太子允年幼,所以暂时代为管理国政。现在太子允长大了,我将营建菟裘之地养老,然后把国政交给太子允。”鲁隐公是一个老实人,认为自己是代理国政,弟弟长大了,就交还国政,自己找一地养老去。
公子挥离开后,越想越害怕,就向太子允诬告,说鲁隐公想杀你,并请求自己先一步杀掉鲁隐公,太子允同意了。
当年十一月,鲁隐公去大臣蒍氏家里,公子挥趁机杀了鲁隐公。太子允上台后,为鲁桓公,为了掩人耳目,鲁桓公和公子挥又下令讨伐蒍氏弑君之罪,让蒍氏当替罪羊。
所以孔子不用“弑”而用“薨”,是有其特殊考虑的,替鲁桓公“脱罪”。
再对比晋灵公与赵盾,就更加明白了。
晋灵公时期,赵盾担任执政,即国相,掌握军政大权,势力强大。晋灵公想要除掉赵盾,赵盾避难逃到了国境之外。然后赵盾的族人赵穿带兵杀死了晋灵公,赵盾听说后,又返回国都,继续担任执政。
晋国太史董狐得知此事,在史书上记载为“赵盾弑其君”,并公之于众。赵盾还进行辩解,认为是赵穿所为,董狐反驳说:“你是正卿,没有出晋国,反而没有讨伐弑君的贼,不是你还能是谁?”
董狐认为赵盾弑君的理由有三点,其一,赵盾是正卿,军政大权都在他手中;其二,赵盾没有离开晋国,证明他在幕后操纵;其三,赵盾没有为晋灵公报仇杀赵穿。
引用《公羊传》的解释;
何以不書葬?隱之也。何隱爾?弒也。弒則何以不書葬?《春秋》君弒,賊不討,不 書 葬,以為無臣子也。子沈子曰:“君弒,臣不討賊,非臣也。子 不 復 讎,非 子 也。 葬,生 者 之 事 也。《春秋》君弒,賊不討,不書葬,以為不系乎臣子也。”公薨何以不地?不忍言也。隱何以無正月?隱將讓乎桓,故不有其正月也。
公羊家们用自问自答的形式一针见血地指出鲁隐公的被弑,而且还说,国君被杀了,臣子要杀贼,如果不复仇,就不是君臣关系。臣子除为国君复仇外,还需要安葬国君。
赵盾身为晋灵公的臣子,没有杀赵穿为晋灵公报仇,确实应该称为“弑”。
所以董狐说“赵盾弑其君”是正确的。
反观鲁桓公和公子挥,鲁桓公指使公子挥杀鲁隐公,并找替罪羊代公子挥之罪。孔子的《春秋》只用“薨”不用“弑”,这就是《春秋》的“春秋笔法”。
再用一例,说说孔子眼中的“弑”。
《春秋》书日:“夏五月戊辰,许世子止弑其君买。”
找相应的解释,鲁昭公十九年前523年,“许悼公患虐疚,饮太子止之药卒。”许悼公重病,饮太子的药就死了。最终结果太子奔晋国。
《春秋》给太子的定义就是“弑君”。理由是太子违背了“礼”,什么是“礼”呢?
“君有疾,饮药臣先尝之,亲有疾饮药子先尝之,公疾未瘳而进药虽尝而不由医而卒,故国罪之书弑告诸侯。”
大意是,君有疾,吃药前,是由臣子与儿子先尝的。君主病未好,进药也尝了,但未经医生许可,君主死了。也可以定义为“弑”。
假设,太子真想弑君上位,肯定会有严密安排,至少不会“奔晋”结束。所以“弑”明显不恰当。
通过以上三例,足以说明《春秋》是一本“主观”的史书。其“春秋笔法”,后人总结是“微言大义”,意思中“包含在精微语言里的深刻的道理”。
其实就个人理解,微言大义应该是字面意思,用很少的语言“掩盖”很大的事情,用现在的话来讲,“字越少事越大”。这里用引号,是因为《春秋》并不完全掩盖事件,这也是读《春秋》最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