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文明的核心特质
张岱年 程宜山 | 文
在深入探讨东方文明的核心特质之前，有必要对“文明核心特质”这一概念进行界定。何谓“特质”？特质本是对形态而言，文明的核心特质应当是对文明具体表现而言。文明的物质载体包括器物、制度、习俗等，而文明的精神内核则是思想观念。从词源学角度分析，“特”蕴含独特性之意，“质”则指本质属性。文明的核心特质，即文明演进过程中内在的精妙驱动力，也是指引民族文化持续发展的根本理念。这种能够成为文明发展内在动力的根本理念，本身也是文明进程的结晶，并随着文明的发展而不断演变。由此可见，文明的核心特质，必然是特定文明所孕育，并构成该文明思想基石的要素。简言之，文明的核心特质是特定文明创造出来，并奠定其思想基础的根本观念。
东方文明博大精深，中国思想源远流长，因此东方文明的核心理念并非单一概念，而是一个包含多个维度的有机整体。这一体系的构成要素主要有四点：(1)刚毅进取，(2)和谐共生，(3)德业并重，(4)天人合一。其中“天人合一”理念主要探讨人与自然的关系；“德业并重”理念主要处理人自身的关系，即精神追求与物质需求的平衡；“和谐共生”理念主要调节人与人之间的互动，涵盖民族交往、君臣之道、父子之责、夫妻之礼、兄弟之序、朋友之交等伦理关系；而“刚毅进取”理念则是应对各类关系的根本原则。这四者以“刚毅进取”为统帅，构建起东方文明核心理念的完整体系。关于和谐共生、德业并重、天人合一这三方面的内容，将在后续章节详细论述，此处仅聚焦作为总纲的“刚毅进取”理念。
“刚毅进取”的理念源于孔子思想，至战国时期的《周易大传》已臻完善。东方文明的核心理念是一个系统结构，其纲领“刚毅进取”理念同样自成体系。
从宏观视角观察，《周易大传》所阐述的“刚毅进取”理念包含“自强不息”和“厚德载物”两大层面。《彖传》记载：“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天体运行永不停歇，故称“健”。健包含主动性、能动性，以及坚韧不拔的特质。君子效法天道，应当“自强不息”。“自强不息”即持续努力向上，永不懈怠。《周易大传》所述的“刚毅”，除体现主动性、能动性，以及奋发向上的精神外，还蕴含“独立无畏”、“立场坚定”的内涵，即孟子所言“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独立人格；也融合了老子“战胜自我者强”的思想。《论语》中有段对话：“子曰：‘吾未见刚者。’或对曰：‘申枨。’子曰：‘枨也欲，焉得刚?’”这表明，要实现刚强不屈，必须克制过度的欲望。由此可见，刚强不仅意味着抵御外部压力的能力，也体现克服自身弱点的意志。这两方面结合，即《周易大传》所倡导的“以敬畏之心端正内心，以道义规范外在行为”。“敬以直内”即保持专注不散漫，即选择性地回应外界刺激，“义以方外”即所有行为都应符合道德准则。《彖传》又云：“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坤”意为顺应，“地势”是顺应，“载物”即包容万物。君子应当效法大地的胸怀，容纳不同立场的人，接纳多元观点，使各方都能各得其所。《周易大传》认为，刚健是阳气的本质属性，顺应是阴气的本质属性，在两者中，阳刚占据主导地位。从上述论述可见，自强不息是自立的途径，厚德载物是立人的方法；自立是立人的基础，立人是自立的延伸。可见，刚毅进取的理念以自强不息为核心，同时包含厚德载物的完整体系。
若进行细致分析，《周易大传》所提及的“自强不息”或刚毅还衍生出“刚正”、“适时”、“应变”等原则。
《周易大传》提出：“能止健，大正也。”据高亨考证，“能止健”应作“健能止”，“能”读作“而”。“健而止”即强健而不冒进，可止则止。《周易大传》认为，强健而不冒进，不走向极端，是最符合中道的品德。《文言》指出，“乾”的品德正是如此。“大哉乾乎!刚健中正，纯粹精也。”“乾”的品德既刚健又不刚愎，是最理想的品德。此处所谓“中正”，即孔子所说的“中庸”。刚健而中正，《周易大传》称为“刚正”。《彖传》阐述：“刚正而应，行险而顺”，以刚正的态度面对险境，能够吉祥而无灾祸。
《周易大传》还提出：“君子进德修业，欲及时也。”又说：“终日乾乾，与时偕行。”所谓“进德修业”、“终日乾乾”即“自强不息”。所谓“适时”、“与时偕行”，即以自强不息与永恒变化的客观世界保持同步。也就是说，世界永恒变化的本质，就是人应当自强不息的依据。《周易大传》不仅从自强不息引申出“适时”即顺应时代潮流的原则，还将此原则与“中”的原则相结合，称为“时中”。“时中”即把握时机保持中道。也就是说，在《周易大传》看来，所谓“中正之道”，并非固定不变，而是随时代发展而调整，人们的行为也必须根据当时情况确立标准。
《周易大传》还认为，“天地革而四时成”，世界的演变是通过一系列变革、创新形成的，人要顺应时代，也必须“应变”、“革新”。这样，它又从适时的原则引申出“应变”、“革新”的原则。《周易大传》有句名言至今广为流传：“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事物发展到极限状态，称为“穷”。事物发展到鼎盛时期就要向反面转化，这叫“变”。通过变革或革命，原本“山重水复疑无路”的局面，就会转变为“柳暗花明又一村”，这就是“通”，即“通则久”。正因为如此，《周易大传》将“通晓天下变化”作为重要原则。《周易大传》肯定变革与革新的重要意义。它说：“革而信之。文明以说，大亨以正。革而当，其悔乃亡。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之时大矣哉!”
总之，《周易大传》将自强不息、厚德载物、刚正、适时、应变有机融合，构建了一个以刚健为核心的宏大生活原则体系。由于《周易大传》在古代被视为孔子所作，这些思想影响深远，在塑造东方文明核心特质方面发挥了决定性作用，对推动东方文明的发展也产生了重要影响。（本文节选自北京大学出版社新书《东方文明精神》）
《东方文明精神》
内容介绍：
本书以全球视野为参照，在历史长河中对中国文明的特质、成就与争议等方面的内容进行了深入浅出的阐述，并比较了中西方文化的异同。它以精炼的语言、系统的框架，对中国文明精神进行了突破性的总结，蕴含着历史的智慧与哲理的启示，行文流畅自然，叙述引人入胜。本书是学习中华文明传统、理解中华精神特质最权威的普及读物，它对中国人传承优秀传统、创造未来新文明具有重大现实意义。是每位中国人必备的国民常识书籍。
作者介绍：
张岱年：中国哲学家、文化学者、国学大师。早年任清华大学教授，后长期担任北京大学教授，曾任中国哲学史学会会长。他长期从事中国哲学与文化的研究，具有深厚的学术造诣和广泛的学术贡献。他教学育人，桃李满天下，是一位享誉海内外的国学大师。他晚年以《东方文明精神》彰显了中国文化研究与普及的最高水准。
程宜山：中国著名文化学者。
中华文明当代价值传承者
中华风骨 全球视野
中国孔子基金会战略合作伙伴 山东儒学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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