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墨
每当周六来临,我总会踏上归途,前往西横河的家中,陪伴父亲共度一段宁静的时光。我们围坐在一起,品尝几杯薄酒,聆听父亲讲述那些尘封往事,感受着窗外寒风中的温暖与宁静。这不仅仅是一壶酒的醇香,更是人间烟火的温暖与真情流露。
父亲的一生,没有太多复杂的爱好,唯独对酒情有独钟。虽然他的饮酒之道并不像林清玄那样诗意盎然,也不似李白那般豪放不羁,但在我心中,父亲与酒的记忆总是伴随着浓郁的酒香,如同绍兴老酒一般,醇厚而绵长,经久不散。
父亲身材不高,却异常结实,他的一生充满了力量与坚韧。从少年时代开始,他就与酒结下了不解之缘,从青年到中年,再到如今的老年,老酒始终是他心中的挚爱。我曾好奇地询问父亲为何如此钟爱老酒。父亲告诉我,白酒过于辛辣,红酒则偏寒湿,唯有老酒性情温和,既不伤身,又能舒筋活血,让人充满力量。父亲很少喝醉,他常说:“吃饭要吃七分饱,喝酒要喝七分醉,为人处世也如喝酒,要实在,要懂得节制,不可浮夸无度。”
父亲与酒的初次相遇,还是在那个懵懂的少年时代。那时的他,对酒充满了好奇与向往,认为“酒壮英雄胆”,却不知酒中的滋味复杂多变。然而,那次经历却满足了一个少年英雄主义的情怀,也让他对酒产生了深深的喜爱。
父亲三十岁那年,我们姐弟三人已经全部长大成人,父亲的工资要养活一家五口,生活并不轻松。下班后,他总是千方百计地帮人搬运货物,补贴家用。父亲的肩膀宽厚而有力,他扛起了整个家庭的重担,而这一壶壶老酒,成为了他精神的寄托。
江南水乡的冬天,湿冷而漫长。母亲每天早早起床,为父亲温上一壶老酒,有时还会加入几片生姜,让酒香四溢。父亲喝着这温热的酒,感受着酒液在胃中升腾的暖意,筋骨逐渐舒展开来,便顶着寒风出门劳作去了。
父亲进入棉纺厂后,在装卸班工作。一天中午,大家聚在一起闲聊,说起父亲的力气大,有个工友不服气,挑战父亲能否用牙齿咬起翻布桌。父亲看着那两米长的桌子,虽然明知难度极大,但血性上涌,接受了挑战。他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子,用牙齿咬住桌角,将整张桌子缓缓抬起。众人纷纷拍手叫好,然而,当父亲放下桌子时,却发现自己的牙齿被桌子嵌住,鲜血直流。原来,桌子的韧性超乎想象,父亲因此掉落了一颗门牙。尽管如此,父亲还是赢得了两块钱,却花了八块钱镶上了他人生第一颗假牙。
母亲政策落实后有了工作,父亲已年近四十,家庭条件有了明显改善。褪去了年轻时的冲动,父亲变得更加成熟稳重,他开始喜欢慢慢品味老酒,一碗酒可以喝上半个多小时。父亲用一只白瓷小汤碗盛满老酒,用食指扣住碗口,用大拇指和中指端起酒碗,先置于鼻下轻嗅酒香,然后轻啜一小口,闭上眼睛细细品味,再缓缓放下酒碗,最后长叹一声:“好酒!”父亲这喝的,哪里是酒,简直比琼浆玉液还要美妙。
资料图。据视觉中国。
我想,每一位父亲在孩子心中都是神一样的存在。在我眼中,父亲几乎无所不能,他既能在外工作,又能在家操持家务,还能倒立行走,甚至能直立踩水,常常带着我横渡曹娥江。他还能用一辆自行车载着我们一家五口走亲访友,还会变戏法。住在曹娥江边的人喝的是江水,父亲每隔两天就会去挑水,挑完水后,总会唤我过去,看阿爹给你变戏法。我趴在缸沿上,看父亲将右手伸进水缸,顺时针搅动起来,水缸中间的水形成一个深深的漩涡。父亲叫我等会再去看水缸,等我再次看时,一缸浑浊的水已经变得清澈见底。我百思不得其解,后来父亲告诉我,他掌心握了明矾。
父亲每次挑水时,也不会忘记给后道地的树年奶奶挑水。树年奶奶是个寡妇,儿子远在外地,她性格孤僻,少与人来往。父亲从不与树年奶奶多言,但每次我们家挑水,树年奶奶家的水缸总是满的。
我最喜欢父亲晚上喝酒的时光,一家人围坐在小桌旁,父亲的酒香与母亲的饭香交织在一起,弥漫在简单而整洁的房间里。母亲将父亲的“过酒配”沙爆豆、花生米放在小碟子里,再炒几个小菜,小青菜、剁螺蛳、香干肉丝或鸡爪。母亲总是告诫我们小孩子鸡爪万不可吃,吃了书要抓破。我们既怕吃了真把书抓破,也深知这是父亲的下酒菜,尽量少动。或许父亲也怕我们学业受阻,除了鸡爪,他总是把其他菜夹给母亲和我们。父亲给自己倒上酒后,也不忘给母亲碗里倒半碗酒,有母亲同饮,有我们嬉闹,父亲喝的是开心,是温暖,是家的味道。
一碗酒下肚,父亲话就多了起来,前朝后代,天南海北,逸事、趣闻从父亲嘴里随着酒香跑出来,逗得我们捧腹大笑,温馨欢乐的气氛溢出小屋,飘荡在曹娥江畔……父亲讲得最多的是徐文长的故事。在我们绍兴一带,“徐文长”是个家喻户晓的人物,他亦正亦邪、诙谐有趣,常以巧智为赌、获取白食。父亲讲起来绘声绘色,津津有味,听父亲讲徐文长的故事,是我们家晚饭必有的节目,更是一种期待和享受。
父亲步入老年后,因身体原因,母亲只准他适量喝酒。父亲也释然了,他眼中的酒是知己、是老友,是人生、是亲情。只要满上一杯老酒,便已看淡世事,品尽人生。
父亲的老酒浸染着流年,斑驳着光阴,转眼父亲已八十有二,酒是父亲的精气神,也见证了父亲普通而平凡的一生。父亲像一头默默耕耘的老黄牛,为我们撑起了一片天,他饮下的各种辛酸与苦楚,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就像他碗中的老酒,盛满他不善言说的爱,看起来无声无息,喝下去温暖人心。
岁月入酒,平淡却真。在漫长的冬夜里,我的酒碗与父亲的酒碗再次碰在一起,琥珀色的酒带着热气在青白色的碗中晃悠,日子已在往春天的路上推,任陈年的老酒和过往的岁月,在飘满酒香的屋子里轻轻相遇,缓缓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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