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座承载着童年记忆的小学，如今已悄然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每当我回想起那个坐落在山坳深处、被一棵参天木棉树守护的学校，心中总是涌起无限的怀念，仿佛梦中无数次目睹木棉花从绽放到凋零的循环。
尚育小学，这座位于广西都安瑶族自治县拉烈镇石山王国的村级完小，虽不起眼却有着悠久的历史。它曾与周边几所村级学校组成学区，为大山里的孩子们提供从小学到初中的教育。我的曾叔祖父、祖父以及父亲都曾在这片热土上辛勤耕耘，用知识浇灌着山区的花朵。据班主任黄宏兰老师珍藏的资料记载，我的祖父曾担任过这所学校的校长。如今，72岁的母亲仍清晰地记得在这里求学的时光，而当年教导她的班主任石瑞英老师，虽已年过九旬，却依然精神矍铄，目光中闪烁着对往昔的眷恋。
小学三年级那年，父亲决定将我送到这所学校。当时他在学校工作，担心没有监督我会像山里的野孩子一样散漫度日。于是，他挑着我和生活必需品，翻山越岭走了三个多小时的山路，才将我送到这所位于深山中的学校。
第一次上学的路途格外漫长，我一边走一边问父亲何时才能到达目的地，他总是轻声安慰道：”快了，快了。”当远远望见山坳间那棵高耸入云的木棉树时，父亲告诉我，学校就在那棵树下，再走十几分钟就到了。从那时起，那棵木棉树、那几间简陋却温暖的校舍，以及校舍中回荡的欢声笑语和琅琅书声，便永远刻在了我的记忆深处，成为我童年最珍贵的印记。
在那个年代，学校没有双休日，周六上午照常上课，周日晚上还要上晚自习。一周的大部分时间，我都呆在学校里。每周六午饭后，我和父亲沿着蜿蜒的羊肠小道返回家中，到家时天色已晚。周日午饭后，父亲又挑着一周的口粮前往学校，同样是在夜幕降临时抵达。如果家中临时有事，周日无法返校，我必须在周一凌晨四点多被父亲叫醒。他点燃火把走在前面，我半梦半醒地跟在后面，赶在天亮前到达学校。一路上，晨露滴落，山风呼啸。山谷中不时传来野鸟的惊鸣，划破寂静的夜空，让人心生几分畏惧。
那时的山里生活条件艰苦。没有电力，学校依靠煤油灯照明。每当夜幕降临，教师宿舍和学生教室的煤油灯依次亮起，老师们在昏黄的灯光下备课或授课；学生们则借着微弱的光芒读书写字。无数个这样的夜晚，成为了无数求知学子一生的宝贵回忆。
学校有两口望天水池，老师们在山间挖掘了山泉，通过引水渠将雨水收集到水池中，供全校师生饮用。到了秋冬旱季，泉水干涸，水池见底，师生们不得不远赴一公里甚至更远的地方挑水。每当旱季，晚饭过后，老师们挑着水桶，学生们提着水盆或抬着水桶，浩浩荡荡地前往打水。一路上，欢声笑语不断，这些声音洒落在山间，也洒落在无数学生的记忆里。
由于离家较远，父亲不愿从微薄的工资中支出买柴火的钱，常常在放学后带我到学校附近的山林中砍伐杂木。学校旁边零星分布着几块小菜地，每位老师都分到一小块地。放学后，总能看到老师们在菜地里忙碌的身影，或浇水或施肥。由于没有围栏，常常是眼看地里的青菜即将成熟，却被周边的山羊啃得精光。因此，我和父亲在学校吃的菜，大部分是从家里带来的腌制酸菜。
然而，这段艰苦的日子却让这里的师生过得充满温情。晚上，老师们常常围着一锅酸菜，半碟炒豆子，几杯淡米酒，谈笑风生。偶尔周末有村民到学校卖肉，老师们会买几斤一起煮，放学后聚餐”加菜”。校舍简陋，老师的宿舍在一座砖瓦木结构的二层楼房的二楼，宿舍之间仅用木板隔开，毫无隔音效果。我父亲的房间和黄启生老师的房间仅有一板之隔，有时煮菜没盐了，他将勺子从木板缝伸过来，让我给他取盐，我取好盐后再从木板缝递过去。下晚自习后，有些学生肚子饿了，会带着玉米粉到老师宿舍自己生火煮玉米粥或炒玉米粉当夜宵，火炉上的香气和师生们的欢声，温暖了许多个寒冷的夜晚。
学校没有国旗杆，黄启福校长选择了一棵高大的椿树，请人削去枝叶，自己制作滑轮固定在树顶，悬挂国旗。每周一，他用收录机播放国歌，举行全校师生升旗仪式。在这里，我第一次见到国旗，第一次参加升旗仪式。学校没有校牌，黄启生老师搬来梯子，爬上木楼走廊外，用排笔蘸着颜料，将”尚育小学”四个大字写在木板上。学校缺少运动器材，黄启福校长用一根竹竿，上端挂在二楼横枋上，下端垂到一楼地面，让学生每天爬竹竿锻炼身体。
学校没有围墙，一条穿过校园的石板路是周边乡亲的必经之路。那个年代，山里缺粮，每到青黄不接的”四月荒”，很多乡亲天不亮就挑着担子从校园走过到集市买米，天黑才返回学校所在的山坳。有些乡亲家较远，从学校回家要一个多小时甚至更久，挑担累了，肚子饿了，会取下扁担上的面条到老师宿舍生火煮面，休息后再点着火把继续赶路。
在这所学校求学的几年里，我不但获得了知识，更见证了清贫的大山学校中师生之间、学生之间、师生与乡亲之间深厚的情谊，感受到了老师们朴实无华的爱国情怀，体验到了那个年代大山中独特的人间烟火。
工作后，我走访了许多像尚育小学这样的大山学校。自2012年以来，我踏遍了广西20多个县130多所大山学校，用上万张照片记录了320多名老师为大山教育默默奉献的身影。这些学校，许多像曾经的尚育小学一样，拥有上百名师生，甚至开办过初中。下课钟声一响，学生们在校园中追逐打闹，欢声笑语回荡在山间。
在这些学校里，许多老师曾以代课教师的身份为我国实现义务教育目标辛勤耕耘，几年、十几年，甚至更长时间。山梁几度春草绿，初心还是当年红。这是我持续十几年坚持用影像记录大山学校及其老师的重要原因。
无论时光如何流转，祝愿那棵木棉树下曾经的琅琅书声和欢声笑语，像春花一样永远绽放在大山人的心中。（陆波岸）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