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历了数年明星粉丝的口诛笔伐后，豆瓣两大颇具娱乐色彩的小组终于应粉丝的“封杀”请求而被迫关闭。
10月6日至7日，拥有26万粉丝的“自由吃瓜基地”和拥有62万粉丝的“豆瓣鹅组”相继根据豆瓣的管理规定被“隐藏”，失去了公开可见的状态。
这一举措意味着，这两个曾经流量巨大的小组如今仅限于组员内部交流，外界无法搜索、浏览或参与讨论。
14年前，豆瓣网的创始人阿北或许未曾预料到，这个以书影音交流为主的文艺青年聚集地，如今会因娱乐相关小组而备受争议。
其中，“鹅组”作为规模最大、知名度最高的小组，其影响力无需赘述。
早在其前身“八卦来了”时期，就已成为了全民关注八卦的中心，长期被爆料、长文和骂战所笼罩，也因此常被豆瓣老用户称为“智商盆地”。
随着规模的扩大，这个小团体成为了粉圈必争之地，甚至有账号在淘宝上被炒至上百元。
尽管明星粉丝大多对这类小组持负面态度，但它们的影响远不止娱乐八卦。
例如，“鹅组”虽然禁止无关内容，但在社会热点事件上，六十万组员的表达热情如同洪水般汹涌，形成了一个独立的舆论场。
加之其受众以年轻女性为主，在某些议题上形成了颇具代表性的观点，成为了互联网生态的一面镜子。
尽管人们对这些小组的内容褒贬不一，但这类公共论坛空间在当今互联网上已日渐稀少。
随着“鹅组”和“瓜组”的封闭，公共舆论空间被压缩或废弃的趋势愈发明显。
在微博和朋友圈主导的社交网络时代，“论坛”这一概念已显得过时。
其万年不变的电脑端界面、动辄上千页的复杂结构，更像是只有80后才会怀念、00后不屑一顾的老古董。
然而，论坛文化的没落让许多老网民唏嘘不已：
曾经的论坛才是中国互联网的命脉，没有它们，哪有21世纪第一个十年的网络文化繁荣？
最具代表性的论坛莫过于2005年左右的天涯。
当时“全民话题，天涯制造”并非虚言，天涯确实是一个热点频发、备受媒体关注的平台。
相比之下，猫扑则更像草根文化的聚集地。
芙蓉姐姐、叫兽易小星、奶茶妹妹等初代网红均出自猫扑，许多网络流行语和流行文化也源于此。
例如，至今仍被年轻人使用的“233”，便起源于猫扑第233号表情包。
但这两大论坛巨头，均未能赶上互联网巨变的风潮。
2009年，微博兴起，信息碎片化时代到来，拉近了名人与普通人的距离，带来了全新的体验。
而论坛巨头们却停滞不前：冗余的交互体验、未能及时适配移动端、过度依赖广告位的商业模式……
论坛逐渐被新一代网民抛弃。天涯猫扑不再是舆论焦点，西祠胡同、19楼等区域性论坛不温不火，高校BBS也仅限于小范围使用。
百度贴吧虽功能类似论坛，但因近年负面新闻和使用体验不佳，已不复辉煌。今年还突然屏蔽了2017年前的帖子，无异于自毁长城。
如今，微博垄断社交网络，网民已不再想到那些老论坛。
在这样一个环境下，发帖、回帖、爬几千楼的长文、版聊、灌水等充满年代感的行为，已不可能发生。
在大趋势下，豆瓣小组的火爆实属意外。
它像一块遗迹，见证了互联网的风云变幻，任由数十万网民在半公开空间里交流、争论、辱骂、刻奇……
但它们终究未能逃脱论坛与大众渐行渐远的命运。
公共论坛衰落，以个人为核心的社交网络崛起，这不仅是产品的更替，更是交流方式的变革。
混过论坛也玩过微博的人会明显感受到，在这两种环境下“说话”，完全是两种机制和氛围。
在论坛时代，每个人在相同条件下发帖发言，帖子被看到的机会均等。
小透明的看法若得不到足够支持，其实无关紧要。
但小透明又无法保证全身而退。
如今，越是在大V观点下，普通网友越不敢表达不同意见。
因为经验告诉人们，这不仅是与一个意见相左的人辩论，而是要面对一群维护博主的粉丝，如同孙悟空面对成百上千个分身。
当然，论坛时代也有纷争，但区别很大。
在论坛发帖是一种主动行为，已接受言论可能得到任何陌生人的任何回复，如同穿着防弹衣主动冲进枪林弹雨。
而如今微博上的纷争，往往是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说了几句话，便被搜索来的明星粉丝或意见相左者攻击。
因一句无心之语成为众矢之的，甚至遭受网络暴力，这在如今并不罕见。
这也就愈发剥夺了普通网友玩微博时的安全感，论坛时代人人主动求“拍砖”的古早场景已消失殆尽。
另一方面，被扭曲的机制也在扼杀网友的创造力和表达欲。
例如，社会议题、热门新闻的评论区常被营销号抢热评，充斥着已被嚼烂的空话，只为引流。
娱乐话题的评论区则被粉丝控评霸占，导致有流量明星的地方如一滩死水，无法形成有意义讨论。
因此，后论坛时代的互联网舆论场充满矛盾：
说它是私人化表达领域，网友们却没有在自己微博自说自话的权利，时常因无心之语被拉到公共场域鞭打，过往言论也被翻出。
说它是面向公众发言的场所，又有很多地方让人难以平和沟通，形成了“沉默的愈沉默，嚣张的愈嚣张”的不对等话语权。
或许正是对这种压抑氛围的反感，像豆瓣小组、虎扑步行街这样的“副业”近年出了圈，成为了具有代表性的大论坛。
虽然这两个平台的受众势同水火，但它们舆论环境的本质及其用户依赖相似：
这代互联网居民，天然地在公共论坛中寻找容身之地，尽管这里也充满戾气。
但这种对论坛式公共网络空间的需求，或许就像100多年前海德公园的人需要肥皂箱和大喇叭，能让交流和表达更坦率。
因此，论坛时代的衰落，或许老网民们怀念的不仅是岁月滤镜下的情怀。
它代表着互联网沟通方式被拉进了一个更割裂、更像孤岛、更人人自危的模式。
也没人能断定后论坛时代的沟通模式就是坏的，只是，它也没有让大多数正在亲历这个舆论场的人停止对一个更友好的交流环境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