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当荷叶在春天萌发时,李商隐却感叹“春恨生”?
“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
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李商隐《暮秋游曲江》
荷花,这一古老而神奇的植物,其范畴不仅限于花朵,而是涵盖了荷叶、荷花以及藕等整个植株。
荷的奇妙之处在于它模糊了生死的界限。在池塘中,荷的根系往往相互交织,一片池塘的荷可能源自同一根藕的繁殖。荷莲子落入水中也能生根发芽,因此在野外常见一片荷塘中生长的都是同品种的荷花,或白或粉。
在寒冷的秋冬季节,荷叶或已凋零,但藕根与莲子仍在淤泥中休眠。当水温回升至10℃左右时,藕开始萌发;14℃时,藕茎在水中生长;23℃以上,荷叶开始浮出水面;30℃左右,便有成片的荷花盛开。
荷的生命力惊人,沉埋淤泥数百年的莲子在适宜条件下仍能生长开花。
这正是荷的独特之处。
通常以荷叶出水视为荷花生长的标志,这一时期多在暮春至仲夏,因此传统认为荷是夏天的植物。
“有眼无珠腹内空,荷花出水喜相逢。
梧桐叶落分离别,恩爱夫妻不到冬。”
曹雪芹《红楼梦·薛宝钗元宵节诗谜》
虽然这首诗描绘的是荷花,但未必仅指花朵,更可能涵盖荷叶出水时节——五月端午至夏至期间。与水中荷相应的是夏天的竹子,清凉茂密,正是用竹子制成的竹床、竹扇、竹夫人、凉席的盛夏景象。
“荷叶水上生,团团水中住。
泻水置叶中,君看不相污。”
元稹《梦游春七十韵》
元稹此诗描绘的是夏日的荷叶,它们从水面生长,团团簇拥,且具有独特的自洁功能——水滴在其上会形成滚珠,叶与水分明,相映成趣。这是夏日一道美丽的风景。
许多人的童年都曾好奇荷叶上的水珠,圆润如珍珠水晶般可爱,但放在手上便无法再现这种奇景。
因此,能见荷花荷叶之时,正是酷暑难当的夏天。荷叶带来的愉悦与乐趣,是独属于夏天的味道。
然而李商隐为何写“荷叶生时春恨生”,而非夏恨生呢?
实际上,李商隐深谙荷花生长习性。尽管多数荷叶在夏天生长,但部分荷叶早在暮春便已显露头角。但这并非重点。
关键在于整个春天,荷叶都在水下悄然萌发,它们在清冷的春水中艰难生长。仅荷叶的生命历程,便始于春天,它们奋力向上,出水只是生命阶段的外在表现。
李商隐的这句诗,从荷叶的萌发写起,呼应人生的成长。自第一枝向上的荷叶芽出现,生命便有了开端,随之而来的是对生命的感知与愿望。他写得立体而含蓄,其荷叶不仅是出水的绿叶,更蕴含着对生命的体验,这种体验在遥远的春天便已萌生。对生命的情感,自最初便天然存在。
许多人回顾一生的情感与命运时,会发现最终的自己就是最初的自己,关于情感与信念,原来早已伴随生命起始而存在。
荷叶出水,是荷生命在水面的展现方式。
荷叶与其他植物不同,它们呈圆形,可生长得极为宽大,且能挺立于水中。单茎高度可达1.5米,直径半米以上,每一片荷叶如同圆扇与圆伞。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
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
鱼戏莲叶北”
汉朝《江南》
“田”字在此指最古老的阡陌纵横的土地,而土地往往不规则。从高处俯瞰农田,如同荷花的叶子,一片片、一团团,大片荷叶也会让人联想到绿色的农田。
广阔的荷塘同样如同水中的田。莲叶田田,是陆地的延伸,是上天的恩赐,这片无需费力耕作的水上农田,怎能不令人欣喜。
荷叶庇护的水泽中,鱼虾繁盛,那种生生不息的壮美,令人振奋,充满正能量。
而单看荷叶,它们的根茎不占用过多土地,却能生长出硕大的绿叶。
“移舟水溅差差绿,倚槛风摇柄柄香。
多谢浣溪人不折,雨中留得盖鸳鸯。”
郑谷《莲叶》
巨大的荷叶往往是水鸟天然的家园与住所。
例如这首诗充满环保善意,感谢人们不采摘这里的荷叶,雨天时能为鸳鸯遮风挡雨,为它们的爱巢提供庇护。
荷叶的功劳远不止于此。它是古代农人天然的衣料原料,可作伞、扇、雨衣,还可填充枕头和被窝,作为食品的天然包装盒。
荷花、睡莲、莲藕、盛夏的莲花。
荷叶还有一个独特之处:它的凋谢不同于其他树叶的飘落感,而是坚持挺立在水中,直至秋天的风霜从四周侵蚀,它们最大限度地保持挺立姿态。
“竹坞无尘水槛清,相思迢递隔重城。
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李商隐《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
李商隐此诗描绘的是秋天荷叶的状态,嶙峋枯冷,却傲然挺立在风霜雨点中,雨打枯荷的声音不屈而傲然。
“荷叶枯时秋恨成”可联系李商隐的枯荷名句对照理解
李商隐笔下的荷叶,从萌发便充满向上的力量,直至秋天枯萎,那种珍惜生命的毅力和坚强始终如一。这是一种向上的生命奋斗,同时也饱含对生命的情感眷恋。
这不就是每个人坚强不屈的一生吗?向上,向着光明,即使风霜雨雪,也要成就和珍惜这一生,即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以一种向上和守望的姿态,成就生命。
李商隐将荷叶的生命力升华成一种精神的回顾与展望。
他的一生如同荷叶,这个情感是对生命本身的尊重,扩展到一切有情与愿望。荷叶的一生或是千万年自然成就的生生不息,但将其比喻为人生,更增添了一种精神的向往与坚守。用生命去守望、等待,或是回忆、理想,如此方得生生不息。
回到荷本身的轮回与不死。荷叶荷花出水,只是荷生命的一种形式。荷叶虽在秋冬枯萎,但新的生命仍在淤泥中孕育。
李商隐的荷叶诗打动人心之处在于,无论荷叶处于生命的哪个阶段,它都竭尽全力地绽放,无论春秋。这是李商隐对生命与情感的郑重与执着,也是我们对生命与情感应有的认真态度。
唯有努力,唯有执着,方得永恒的生生不息与延续。是生命的,也是精神的。
初衣胜雪为你解读诗词中的爱与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