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来,这位画家的身份、职业以及年龄都鲜为人知,直到一位游历千岛湖的画家在社交平台上分享了一组照片,配文问道:“是写实风格?还是浪漫主义?抑或是毕加索式的抽象?”
这些画作的风格难以被明确归类,有的作品带有连环画的韵味,有的则呈现出中国画的意境;部分画作能辨认出毛笔的皴擦痕迹,而另一些则仿佛是炭笔在炭盆中随意拾取后的即兴创作。
画作的题材也极为多样,既有山水、花鸟、人物等传统题材,也有简单的地图描绘,标注着方位、古地名以及交通路线。
或许这些作品根本无法用固定的风格来概括,因为每一幅都呈现出独特的面貌。无论是画风、内容还是表现手法,都显得格外随性,如同在微醺状态下进行的创作——虽然记得握笔,却早已忘却了构图,只是随心而画。
因此,如果必须为这些画作赋予一个综合的评价,那么“原始自然”是最贴切的形容。
这位画家名叫姜华生,来自淳安浪川,今年76岁高龄。他曾经是一名兽医,从事了近四十年的兽医工作;退休后,他又开始了长达十八年的绘画生涯——他的画作遍布他人的家中,面积从上百平方米到农村八仙桌大小不等,按照画家的单位计算,大约有1.2万平尺。
乡间空墙上的即兴创作
詹基训(化名)是一位来自杭州的文化公司老总,同时也是一位画家,擅长山水、花鸟以及人物画。12月12日,他陪同几位笔友游览千岛湖,从芹川古村出发,途径千汾线拐弯时来到了新桥村。“与其他的墙画截然不同,远远就能看到几户人家的外墙上,大小不一。看似有功底,又像是调皮的孩子随意涂抹。”
几人下车后,带着好奇逐一寻找、观赏这些画作。
“可以肯定他并非科班出身,缺乏规矩和章法,没有构图,甚至算不上国画中的线条。但这些画非常天真、质朴。”詹基训最早看到的是一幅《双童戏蟋蟀》,面积约为10平尺。“画在一户人家的窗台边,墙面是砂浆质地,画面十分简单:一棵老松树、两个孩童、两个斗笠、一个蛐蛐罐。”他说画家多使用宣纸,即使画墙也要先将墙面处理成光滑平整,像这样直接在砂浆墙面作画,他不会。于是询问了几个村民,根据“墙画师”的名字寻找,结果对方已经76岁,正在山上。
虽然有些“寻隐者不遇”的失落,但詹基训又等了一会儿,眼看着天色渐暗,只得继续寻找其他墙画,并拍摄了一些照片分享到微信朋友圈。起初的标题是“遇见一位76岁的‘同行’”,后来改为“76岁老人的无师自通”,最终确定为“写实?浪漫?还是毕加索?”他真的不知道这些画应该属于哪种风格,该如何评价,只是觉得它们非常原始自然,没有任何功利色彩,没有一丝俗气——既有丰子恺式的浪漫天真,又带有毕加索式的立体与自由。
“墙画师”曾是远近闻名的兽医
这位未找到的画家名叫姜华生,来自淳安浪川,今年76岁,曾是一名从事近四十年的兽医。在绘画之前,他最常打交道的是农村的牲畜;最让他烦恼和担忧的也是某个村子里某户人家的猪为何食欲不振。
姜华生只读过初中。毕业后,他先是跟随村里的“师傅”学习接生和结扎,对象只有猪。在那个时代,给猪接生或结扎是一门手艺,就像木匠、泥瓦匠一样,不需要像现在这样需要证书和“行医资格”。至于原因,他解释说结扎过的牲畜会长得更好、更大,到年底也能卖个好价钱。“父母带着,一篮粽子和一个猪蹄膀,就算拜了师了。”他说学了几年后,他又在当地养猪场工作了三年,直到28岁才进入兽医站。
进入兽医站后,虽然有了编制,在当时也算“铁饭碗”,但姜华生并不顺利。那时兽医站的权威并不高,给牲畜看病的大多是当地的土郎中。这些郎中原本就是附近的人,关系熟络,看病时间久——突然来一个县城的兽医,无异于抢生意的外地人。“刚开始的时候确实有些矛盾,但时间久了,大家也都熟悉了,关键还是手头上要有‘真本事’。”
姜华生所说的“真本事”有两层含义:一是看病的水平,二是强身健体的武功。“要些武功既可以保护自己,保护同伴,同时也能在翻山越岭、走村串乡时增加脚力。”
随着内心和身体能力的提升,姜华生逐渐受到了山民的欢迎,用他的话说就是:“香甜个五撩噶。”翻译成普通话就是“香甜得不得了”。他说几乎每天都有人找他帮忙。
于是,一个问题出现了。
兽医站有严格的规定:既不能私下收费,也不能吃农户家的口粮。那么多人来找他,他变得格外辛苦。“增加工作量没问题,关键是交通不便。”他说那时公共交通不发达,出门基本靠走,有时候一大早出门摸黑回家就只能看一家。“兽医站的工资不高,四毛钱一天的补贴,12块钱一个月的工资。”姜华生咬咬牙,四处托人还是买到了一辆自行车,这车的价格竟然比兽医站一年的工资还高。
那也是他最“高光”的时刻——周边几个村子就只有他一个人有自行车,在路上但凡碰到认识的人,他都会捎一程,于是人人都说这个兽医好。
永远的兽医,永远的“毕加索”
兽医,画画,这个转变似乎有些突兀。
关于画画,五年前,村里人一无所知;十八年前,姜华生自己也不知道。
2002年姜华生从兽医站退休,时光流逝,他开始怀念儿时见过的收藏,以及初中学过的绘画。淳安是一个文化底蕴深厚的地区,村村都有人喜欢收藏,不论贫富。
姜华生收到过一个青花罐,罐上画着山、树和房子。“很好看,但看起来却很简单,觉得我也行。”于是他找来铅笔描摹,竟然有几分相似。之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模仿着画,没得到一件有图形花纹的罐子,他都要照着画下来,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大概是五六年前,他突然觉得买画纸很麻烦——浪川、汾口都没有宣纸卖,只能到六七十公里外的县城——干脆画在墙上行不行?他想着不再需要纸,这些画也可以装点乡村。
农村里,有一个便利之处,那就是数不尽的白墙。第一次,他想好了要画村对面的两座山:公山和银山。想好大小,备好笔墨就动手了,想到哪里是哪里,画到哪里算哪里,整整用了十来天,一幅长宽约20乘5米的景观画完成了,然后标注上每座山、每条路、每一栋建筑的名字——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原来身边还有这么多古建筑,一个个都夸好。
大概统计了一下,从2002年至今,姜华生可能画了三四百幅,约1.2万平尺。
之后,姜华生没有停下脚步。只要出门,他的眼里就只有两样东西:古玩和空墙。
他陆续画了《摆渡》、《荷花》、《五谷丰登》等上百件作品,大小、内容不一,只有一点是相同的:画的都是小时候的景象,都是发生在身边的故事。比如这幅《老遂安一角》标注着遂安十八都的地理方位,其中十五都还画出了详细的交通线路;比如《四都台甫》中的青瓦白墙,木砖结构,祠堂水井,房舍菜地,屋旁还种着一棵枇杷树。他的画里有人有景有路:孩童时去姑姑家,长大后兽医走村,年老时新农村……
现在姜华生已改骑电瓶车,偶尔会有邻居请他画画,他总是先物色好一面墙,然后仔细了解这户人家的情况:家里几个人,干什么的,身体好不好,然后再确定要画的内容,第二天就带着笔墨去给人“定制”墙画。他不管专业的画师如何看待,他只关心周边的村民。“他们觉得高兴、喜庆、吉祥就好。”
姜华生用过的笔
姜华生给人画画从不收费,连“工本费”都不要。他的画也只有山民能看懂,比如“热闹的”,比如“利是的”,再比如“他是自学成才,佩服的。”于是这家的小孩还没有结婚的,他的墙上就会出现一幅“成双成对”图;那户人家有老人的,他家的外墙上就会有一副松柏,现一座南山……
所以,其实不需要给姜华生的画定义——只要村民喜欢,就是好的,姜华生们就是有价值的。